共同困境：打不下去，又不能不打


二十一世纪刚刚过去四分之一。在这期间，世界上发生了两场最重要的战争，一场是俄乌战争，一场是伊朗战争。而这两场战争，抛开实质和内涵不论，仅从状态而言，现在似乎是处于同一困境当中：

打不下去，又不能不打，不能不打似乎成了不得不打下去的唯一理由。

为什么会这样？就是我在过程-事件分析中所揭示的那个道理：一个过程开始之后，往往不是被最开始促发这个过程的原因或因果关系推着走的，而是被过程中形成的新逻辑推着走的。换句话说，不是起因决定着结果，而是过程决定着结果。

这话是什么意思？20多年前，我在提出过程-事件分析的时候，打过一个比方：

有时我们可以看到这样的情形：在公共汽车上，因为一个人不小心踩了另一个人的脚，最后双方打得头破血流。在这个事情中，从开始的因到最后的果，其演变的机制是什么？ 即使是这天公众汽车上人多很拥挤，即使这两个人脾气都很暴躁，即使这两个人头一天都挨了领导的批评，即使这两个人出门前都和老婆吵架了，即使眼看就要迟到了会被罚款，因为踩了一下脚，就一定会打得头破血流吗？不见得，没有任何因素注定了最后一定是这样的结果。最后的结果实际上是一个过程的产物，是偶然与必然在过程中交织在一起的产物。


当初：既有误判，也有始料不及


这两场战争，都始于一个致命的误判。这么说吧，双普如果知道战争会打到今天这个样子，可能都不会贸然发动这场战争。

但说是误判，却绝非如这两个字表明的那么简单。美国是世界第一军事强国，俄罗斯是世界第二军事强国。而乌克兰和伊朗，在军事实力上，完全不是一个量级。以军事力量的对比而言，美国和俄罗斯不说摧枯拉朽、胜券在握，至少进退自如、掌握战争的主动权是完全做得到的。

于是，战争被设计成一个简捷而明快的过程。在克宫那里，通过闪电战迅速占领基辅、推翻泽连斯基政府，实现政权更迭，甚至会受到乌克兰人民的夹道欢迎。在白宫那里，以泰山压顶的打击，摧毁伊朗的神棍政权，顺利实现政权更迭，核问题迎刃而解。

于是，双普信心满满地下达了作战命令。

但战争的过程一旦开启，许多预料到的没有预料到的因素，就会陆续介入进来。后来的事实证明，俄罗斯的三大误判，严重高估了自身军队的战斗力，严重低估了乌克兰的抵抗意志与能力，同时也明显低估了西方的团结与反应强度。

美国的误判同出一辙，低估对手，高估自己。在白宫决策者的想象中，雷霆万钧的军事打击，或者迫使其屈服，或者引发内乱，然后就是在炮火的废墟上收拾残局与重建。一遇到超出想象的韧性反抗，却发现自己连个B计划都没有。

其实，说开始的误判，还是有点过于简单化，同样重要的是，过程中新因素的出现。这就是无人机在战场上的主导作用和AI介入的影响。这两个因素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战场上的局势。没有这两个因素，就很难有俄乌战场上局势的反转，就没有美国面对伊朗无人机的无可奈何。

而这两个因素，于俄罗斯而言，是始料未及；于美国而言，则是视而不见。


既不能进，又不能退

如果仅仅是误判，即便是战争已经开启，还是可以通过后来的调整，尽早收手，以尽量减少损失。

上个世纪中期发生的朝鲜战争，期间美国也曾发生过误判。在仁川登陆后，美国当时认定中国不会介入，但当中国入朝参战，联合国军遭遇顽强抵抗后，美国迅速意识到最初的战略目标即统一朝鲜半岛，已不可能实现。为了避免在错误的方向上越陷越深，美国迅速放弃原有目标，转为寻求体面停战。

但在眼前的两场战争中，体面退出都遇到了困难。

最为难的应该是普京。俄乌战争已经持续了四年半的时间，现在看来，完全看不到尽头。战争持续时间越长，成本积累越大。经济的消耗和困境以及其他的代价不说，100多万年轻人的死伤怎么交待？你当初的目标是什么？实现了吗？就让这些人白白送死吗？

更麻烦的是，2022年9月，在哈尔科夫遭遇军事挫折后，俄罗斯以惊人的速度将乌东四州通过公投写入宪法。这看似能凝聚民心，实则将自己推入了战略死胡同。四州一旦被写入宪法，就被定义为“俄罗斯联邦不可分割的领土”。如果俄罗斯退出四州，哪怕是其中的一小部分，甚至是在没有获得四州全部领土的情况下停战，在俄罗斯国内法律上都等同于割让领土，甚至是卖国行为。而且，在俄罗斯文化中，民众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对外战争的失败。

可以说，由宪法条款和历史文化心理共同打造的双重枷锁，使得普京很难主动选择一条体面的退路。

美国没有乌东四州的问题，但却凭空生出一个霍尔木兹海峡。霍尔木兹海峡是全球最重要的能源运输通道，承担着全球约20%的石油供应及大量液化天然气的运输。海峡的航行一旦受阻，国际油价会立刻飙升。对美国国内而言，这意味着国内油价上涨，直接推高通胀，引发民众不满。对外而言，这意味着盟友信任的崩塌，甚至石油美元的松动。

问题是，战前本就不存在这个问题，那时的海峡航行是自由的。之所以出现这个问题，完全是战争本身的产物。这构成了当代战争史上最令人啼笑皆非的闭环：为了一个本已存在的状态，发动了一场改变一切状态的战争，最后又将恢复这个初始状态包装成艰难取得的胜利。


寻找次生目标，编织胜利叙事

所以，现在的双普面对一个共同的诘问：你当初为什么要打这场战争？你当时的目标是什么？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目标实现了吗？

当时俄罗斯设定的目标是实现乌克兰的去军事化和去纳粹化。去军事化的具体含义是，摧毁乌克兰的国防能力，甚至彻底废除军队。所谓去纳粹化，具体含义则是实现政权更替，代之以一个亲俄的政权，彻底改变乌克兰的政治生态。

美国为伊朗战争设定的目标似乎更为具体：阻止伊朗获得核武器，彻底解决伊朗核问题，摧毁其导弹计划，推翻伊朗现政权，消除伊朗对以色列的威胁。

这些目标实现了吗？没有。甚至他们自己都不再提了。

于是，更为荒诞的一幕出现了，中途目标变了。也就是说，这场战争是为了另外的一些事打的。在俄罗斯那里，两大目标先是转向完全控制乌克兰东部的顿巴斯地区，接着又演变为确保乌克兰保持中立，不加入北约。而最新的叙事则是只要乌克兰保持无核地位、不加入任何军事联盟，就可以被宣传为胜利。而在美国那里，目标则调整成为确保霍尔木兹海峡自由通航，顶多再加上一个比较模糊的削弱伊朗的军事与地区影响力。

事实是，尽管乌克兰此前多次表达加入北约的意向，但在2022年2月俄乌战争爆发前，并未正式提交最终的入约申请文件。乌克兰并没有正式提交加入北约的申请。而霍尔木兹海峡战前就是自由通航的。

这便是这两场战争的荒诞：战争早已不再是实现初始战略目标的手段，反而沦为自我存续的目的。打不赢、退不得、停不下，唯有继续打下去，才能勉强维系战争的理由、规避内外危机。最后的结果将会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