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 止 · 第 六 期
古今佳作赏析 | 国宝鉴赏 | 2026年10月20日
《曾侯乙编钟》:泡了两千四百年,出土还是一支完整的乐队
1978年5月,湖北随州,一座战国土坑墓的积水抽干后,65件青铜钟仍整整齐齐挂在木架上,像一支等着开演的乐队。全套重2567公斤,身上刻着3755个字,在地下泡了两千四百年,两个月后试奏,依旧成调。
作者:曾国宫廷作坊的无名工匠;器主曾侯乙,史书无传
年代:约公元前433年随葬,1978年出土于湖北随州擂鼓墩曾侯乙墓
形制:青铜钟65件(含楚王镈钟1件),总重2567公斤,钟架长7.48米 | 湖北省博物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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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 作 品 展 示

图一 | 湖北省博物馆展厅内的全景:曲尺形钟架长7.48米、高约2.7米,65件青铜钟分三层八组,横梁与铜柱全靠榫卯扣合。

图二 | 钟架铜人柱:青铜武士双手上举,头顶横梁。近五吨的重量,就压在六根这样的铜柱和两根彩绘木梁上,扛了两千四百年。

图三 | 钟架横梁原件:黑漆地上朱绘几何纹,纹饰之间竖排书写文字。编钟的钟体、横梁与挂件上,共写有3755字铭文。

图四 | 一件甬钟的细部:圆柱形的甬、环带纹饰与枚列。中下层共挂45件甬钟,大者通高153.4厘米、重203.6公斤。

图五 | 中层甬钟一列:钟体满饰蟠龙纹,倒悬于朱漆彩绘的木梁之下。这样的甬钟一敲,正鼓与侧鼓各出一个音。

图六 | 同墓出土的曾侯乙编磬:石磬分两层挂在铜铸怪兽托举的木架上。编钟与编磬合奏,正是周人所谓的「金石之声」。

图七 | 曾侯乙墓椁室(原构件展示):170余根巨型椁木围成四室,编钟立在中室。出土时墓室积水,水隔绝了空气,反而护住了青铜与木架。

图八 | 墓主人的外棺:青铜框架嵌厚木板,通体髹漆彩绘。棺中人曾侯乙,拥有如此乐队,史书里却找不到他的名字。

图九 | 湖北省博物馆的编钟乐舞演出。原件出土后奏响过三场即封存,如今舞台上敲响的,都是按原件复制的复制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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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 作 品 解 析
其一 | 水抽干后,一支乐队露了出来
1977年秋,随州擂鼓墩的驻军为扩建营房平整土地,在红砂岩山冈上炸出一片异常的青膏泥和木炭,勘探确认下面压着一座大墓。1978年5月,考古队正式发掘。墓坑积水越抽越浅,先漂上来一只鸳鸯形的漆木盒,随后,所有人看见了让全场屏息的一幕:整套编钟靠架立在水中,六根青铜柱顶着彩绘木梁,65件钟一件不少,保持着下葬时的原样。
积水本来是厄运,最后却成了保护:水隔绝了空气,青铜免于锈蚀,漆木免于干裂。同墓还出土编磬、建鼓、琴、瑟、笙、排箫等乐器125件,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音」基本齐备——地下泡着的不只是一件国宝,是一座完整的宫廷乐厅。
其二 | 一钟双音:合瓦形里的声学
每件甬钟都有两个发音部位:敲正面的正鼓部出一个音,敲侧面的侧鼓部再出一个音,两音恰好相差三度。秘密在钟形——合瓦形钟体让两种振动模式并存而互不干扰,枚与纹饰又加快高频衰减,敲过之后余音干净。这不是巧合,是先秦铸钟匠人一代代试出来的声学设计。
除楚王镈钟外,其余64件钟皆可双音。全套音域跨五个半八度,中心音区十二个半音齐备,音列即今日通行的C大调,可以旋宫转调,换调演奏不同曲目。欧洲的键盘乐器要到十七世纪前后才真正解决十二个半音的转调问题,而这套钟提前了两千多年。
其三 | 3755字,刻在青铜上的乐律书
钟体铭文2828字,钟架与挂件铭文927字,合计3755字。它们不只是标音编号:每钟标明所属律名、阶名,还逐一列出曾国叫法与楚、周、齐、申等各国律名的对应关系——等于一部战国版的音乐对照词典。许多律名文献里从未记载,全靠这套钟存了下来。
2025年4月,曾侯乙编钟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理由说来朴素:它是迄今所知公元前5世纪唯一存世的「有声文献」——声音,和记载声音的文字,长在同一件器物上。
其四 | 一件从来不敲的钟
「隹王五十又六祀,返自西阳,楚王酓章乍曾侯乙宗彝,奠之于西阳,其永时用享。」——下层镈钟铭文,31字
楚惠王五十六年,即公元前433年,楚王熊章得到曾侯乙去世的消息,铸这件镈钟送去致祭。它与整套编钟的音律并不相合,铭文里也没有一个字谈乐律——它原不是这套钟的成员,很可能是下葬时临时挂上去的。
挂的位置却最讲究:下层正中,全架最显眼处,为此据说还挤掉了下层最大的一件甬钟。礼比音大。楚昭王当年兵败奔随,随国顶着吴国大军不肯交人;五十多年后,楚惠王用一件青铜镈钟还了这份情。
其五 | 史书里找不到的国君
《左传》《史记》里有一连串随国的记载,却几乎不见「曾国」;出土铜器偏偏件件自称「曾侯」。文献与文物各执一词,史称「曾随之谜」。学界如今的主流意见是一国二名:随是国名,曾是自称,像一个人有大名与小名——楚王送钟,写的也是「曾侯乙」,可见当时人认的是后者。
曾国是周人分封在汉东的姬姓之国,替周室看守南方的礼乐。曲尺形的三面钟架,正合《周礼》里诸侯「轩悬」的规格——乐悬之制,身份即音量。曾侯乙没有留下一句生平,却留下一整套声音。
其六 | 两千四百年,还能响
1978年8月1日,出土不久的编钟原件在随州奏响《东方红》,前后共奏了三场,随后原件封存,不再敲响。此后舞台上所有的钟声,都来自精心复制的复制件——连复制,也要按原钟的合金配比与合瓦形制来,每一步都在复刻两千四百年前的铸造工艺。
「希腊的乐器是全世界都承认的,可是希腊的乐器是竹木的,到现在不能保存下来,只有中国的乐器还能够使我们听到两千年前的声音。」——耶胡迪·梅纽因
梅纽因说这话时,编钟还没出土。他说对了方向,只是没想到声音能这样具体:不是想象里的「钟鼓齐鸣」,而是一锤一音、确凿可考的公元前五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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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乐器最好的下场,不是供进玻璃柜,而是还能发声。青铜会锈,木头会朽,唯有声音要等有人来敲。曾侯乙把一支完整的乐队搬进地下,想在另一个世界继续听乐;两千四百年后,积水退去,乐手换人,音乐会接着开。
所谓「观止」,大概就是如此——看到这里,便可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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